合肥这座城

作者:苗秀侠 来源: 安徽省作家协会微信公众号 时间: 2018-01-25 11:40 阅读:
合肥这座城

  人生最初遭遇的大城市是合肥。

 
  之前是听爸爸说合肥。爸爸在交通部门工作,到合肥来开会时,住在交通饭店。爸爸说,合肥有高楼,高楼入云天,站楼下朝上看楼顶,要捂着帽子哦。印象中的合肥,是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的大都市。
 
  十几岁到省作协举办的读书班学习,第一次走近合肥这个城市。
 
  学习场地设在大蜀山脚下,风光无限,景色迷人。旁边有个林校,我初中最帅的男同学就在那儿读书。傍晚跟几位老师一起散步就散到林校了,在参天大树下,我渴望见着那位男同学,可惜一次没遇上。许多年后说起此事,男同学惋惜得直搓手。那时候大蜀山离合肥市区远得有些遥不可及,只能周末到市区游玩。当时的景致,最好的是包公园和逍遥津,都被一撂黑白照片记载下来了。当然,我也特意去看了爸爸讲述过的交通饭店,那是当时合肥东门最高的建筑了。
 
  后来,合肥在多年里是我人生必经的中转站。由安庆坐车到此,再由此转车到阜阳。在交通不太发达的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无论是火车或汽车,必在合肥歇脚中转。因此熟悉了老火车站附近的所有低档旅馆,也熟悉了各类小饭店和地摊的简便小吃。
 
  住得最多的是站前小旅馆,有上下铺床位,床架不太牢靠,一个人翻身,整架床都在晃动,睡眠之差可想而知。好在那时年轻,一两夜睡不好也无大碍。旁边有家旅馆生意最为火爆,有人专门在站前设案子,举着喇叭招揽旅客。他们有地下室,床位极其便宜,适合贫困年代里的我们投宿。整个地下室气味难闻,被子脏得不堪入目,每回都是和衣而眠。也被别人拉客拉远的,那会儿还没经验,人家说单间便宜,就跟过去了。一走就走到双岗,一处水叽叽的深巷,一盏昏暗的门灯,单间是有,不过太简陋了,木板有缝,小得磨不开身,只好将就了。店主用暧昧的眼光看着,把我们当作野鸳鸯,可叹结婚证没带,不然,会拿出给他们看。
 
  记忆最深的是站东的一家旅馆,本来在那里用晚餐,外面突然大雨瓢泼,人就被挡在店里了。主人说晚上住不住,每位两元钱。真是便宜,就交了钱,看着他们把食客吃饭的餐桌收到一起,就在大厅摆成了一个个床铺,放上被子,就成了通铺。还真有不少人,男男女女,虽不雅,但实在太实惠了。
 
  男女接壤处,让店主犯了难,谁愿意和不相干的人齐头并睡呢?问谁是夫妻,我们自告奋勇,这样和先生成了男女界限,可以头挨头地窃窃私语。半夜不经意间起身,吓得半死,原来下面还有加铺,就在地板上,一色的男人,其中一个光头和我对了眼光。赶紧躺下,把脚缩回,仍觉一夜被他盯得脚心发凉。
 
  那时吃东西简便,一碗馄饨,半笼包子,就行了。旁边有不少国营的饭店,先在一个窗口买票,再在另一个窗口领饭。有时也在街头吃,摊主摆着盛好的饺子,喊着一块一块,就一人端起一碗吃了。付钱时人家说十块,就急了,刚才不是说一块吗?是啊,人家解释,一块钱一两,这一碗是半斤啊。知道被宰,可是摊主养着一个五大三粗的人站旁边帮他瞪眼,帮他套人,我们这些过客只好乖乖付了钱赶紧走人了。
 
  一个雨天,在一家小饭店吃面条,第一次看到了妓女。那时妓女还不像现在招摇,可以在大庭广众之下邀请你去“休息”。她是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做派。女子十分漂亮、洋气,因此很羡慕地多看了她几眼。她打着印有百合花图案的小雨伞,穿着粉红花连衣裙,进来就坐在一个男子面前。那个男子也是来吃面的,拎着一只鼓鼓的黑皮包,是个出差的基层干部模样。因为是邻桌,听到了那一段对话。她盯着他看,男子被看得越发拘谨。她说,马上回吗?别回去了,明天回吧。花不了多少钱的,也误不了多少事的。语气很温婉,是友好协商,绝没有强买强卖。男子非常犹豫,说票买好了。那就退了,我陪你去退。女子轻轻拉了男子一下,就像初恋的情人相遇,两人一起出去了。
 
  途经合肥总要住一晚,有时就去市区看望老师。不能忘怀农学院(现已改名安农大)门前的马路。
 
  一位师者就住在三里庵,可是十有八九她不在家。那时电话不普及,与人的联系只能靠书信。住三里庵的老师,是位作家,又是编辑,在文学繁华的年代,作家和编辑是很热烙的,因此,老师的活动范围很大,找到她的机会也少。常常是走得饥渴难奈,敲她的门,阒然无声。就只得在农学院门前徘徊。
 
  当年农学院那一块,算是离城区远了,就有点人影稀疏。两边有树木,人行道显得宽阔。树影在暗淡的路灯光里晃动,总听见有咳嗽声。这声咳在尾部带着轻叹,有刚劲,有无奈,是我最为熟悉的爷爷的咳嗽!寻声张望,但只有树影婆娑。明知爷爷已在另一个世界栖息,却不由人想到那就是爷爷发出的气息。这种感觉即使后来定居合肥了,在每次走过农学院门前的马路时,仍清晰出现。带着轻叹的咳,和灯光树影融为一体,弥漫到城市的角角落落。爷爷是在冬季去世的,当时我去外地学习三个月,回来时,看到的只是一座坟。
 
  现在的安农大,是市中心了,车流如织,淹没了一切过往的踪迹。每每上下班经过,总要想到当年婆娑的树影,及那声绵久的轻咳。这是我对这个城市最为久远和温暖的记忆。
 
  记得刚到合肥定居时,还做过一次打捞记忆的旅行。骑着自行车,沿着合肥的大路小路,周游一遍。先到大蜀山,再绕到很远的北二环,之后从新火车站骑到老火车站。在明光路老火车站那儿推着车走,想找到曾经住过的小旅馆,可惜变化太大了,到处是高楼,立交桥,只有那标着几号门的往日货运站台,还留着当年的印痕。
 
  合肥的变化,作为有十八年居龄的新移民,我是有发言权的。几个月不上街,路就变得不认识了。购物、居住环境的改善,让人感慨的同时,不由为生在这个好时代而欣慰。一位旅居印尼六年的好友,在在合肥的几个开发新区走上一遭,站巢湖边的岸上草原看山拜湖后,就把老婆孩子办回来了。到现在,他还把离开合肥看成是人生最大的错事。
 
  最近几天的雨水,把合肥的空气净化得可与黄山相媲美。站阳台上晒月亮,看白云朵,心里静得能流淌出一首老歌来。无形的时间,穿过指缝,一丝一丝走掉了。
 
  岁月带走了青春,带走了爱情,带去了一切伤痛,抹平了所有的野心和不甘,唯独把我对合肥这个城的清晰印记留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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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苗秀侠,生于安徽太和。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2002年毕业于安徽省委党校法律专业本科。1984年参加工作。历任文化馆创作员、报社记者、杂志社编辑,现任安徽省文联《清明》杂志编辑。安徽省作协签约作家。

 

1983年开始发表作品。2008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文学创作三级。著有散文集《青梅如豆》、《青春的行囊》、《浮世掠影》等六部。中篇小说《遍地庄稼》获2005—2006年度安徽文学奖,中篇小说《屋角的战争》获2008年安徽省首届小说对抗赛铜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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