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斐儿:回到拉萨

作者: 来源: 时间: 2019-05-05 23:33 阅读:

 作 者:吴斐儿

长时间和一个小孩生活在一起,你的日子就慢慢长出了毛茸茸的草,向阳生长着的毛茸茸的荒草,蓬勃着也疏离着。日出的时候是两个人,一大一小,日落的时候,也是。

你已习惯去收拾两个人的脚印,不让生活的尘埃落在上面,或者不让它们沾染生活的灰尘,屋子外是一个名叫世界的地方,屋子里是一个名叫屋子的地方。一个女人,是可以长时间跟一个孩子共同生活的,并在这样的长满毛茸茸的荒草的屋子里,找到一种自我放逐的乐趣。

我也不记得跟安琪在这个屋子里生活了多久,每当她抱着我的脑袋把甜呵呵的气喷在我的脸上、脖子上的时候,我就觉得生活很痒很暖,一点儿也不曾辜负过我。她总是会问我很多的问题,有些问题我懂回答,有些超出我的经验。这个小生命总是跑到地平线那里等着我,把生命的疆域拉远一些,她使我萌生焦虑,我并不符合她所有的期望,一想到这一点,我就默默叹一口气,然后把她软乎乎的身体抱在怀里,紧紧地,一秒钟也不想犹豫。这个时候安琪是最听话的,她会摸着我的头发跟我说,妈妈,你好香,她的手里握着所有的安慰,我只要凑近她的手掌,就会安心。

我听到她在浴室里玩水的声音,我喜欢看她玩水的神情,那是一个巨大的谜团,我一直怀疑她不停歇的欢笑声是从某一滴水珠迸射出来的,那种源源不断的急促的铜铃流淌的声音…….我会在她旁边坐很久,这样一直坐到老去,该多好。

我依然没有梳头发,头发胡乱地扎在脑袋后面,拖鞋上有我绣上去的两株苜蓿,绒线的线脚已经跳出来了,野蛮而慵懒的力量包裹着我。从厨房出来托着一杯手冲咖啡,我怀疑这就是我一天的食物,就这样不修边幅已经很久了,心想只要把安琪喂养好就好,一只邋遢的饲养员和一只小兽,在时间里巨大磨盘里厮守,一想到这一点,我就不禁快活一点,但是我终究还有很多失落的东西,这些失落的部分,使我夜夜不得安宁,我想把它们找回来。

安琪爱吃的食物总是跟土地有着深深的联结,她一定是一株小小的行走着的植物,只需要阳光和雨水,就可以长大了。春天的时候她爱吃香椿,看着一截截的香椿和鸡蛋炒在一起发出苦苦的香气,就感觉这种植物一定是从旷古的岩石中一路走一路走才走到这儿来的,它的身上有苦涩的行旅僧的味道,安琪特别爱吃,碰到特别硬的梗也不舍得吐掉,一直嚼一直嚼,嚼累了就跑到镜子前面,用自己的手指戳鼓起来的腮帮子,然后就不停得笑,这个时候我确信这个世界上有一个男人,他也会做这个动作,但现在他在哪儿呢。

夏天的莲子、秋天的红薯,安琪都爱,她和我剥莲子的心,把那一点点绿色的苦苦的心剥出来,放在一只青色小碗里,看它们离开母亲在碗里晒太阳。冬天,我和安琪就拿柿子到园子里挂起来做柿饼,看着白色的糖霜一点一点沁出,使我确信生活晒干之后内核是甜的。我把糖霜涂到她的脸上,她伸出舌头舔,她对我说,妈妈,有一个人会来找我们。

那天,安来敲门,他失踪很久了,是个记者。他的笔跟从他的心,从没有跟过他的头脑,因此他的文字一直不被一些人喜欢。之前因为要采访一部电影的首映式,终于让他离开了囚溺他的水域。他的采访被规定好了路径和所有的提问,他终于爆发了,看着桌上的录音笔和四平八稳的文稿,对着对面正襟危坐接受采访的人,安突然不说话了,他把头深深地伸进膝盖里,半晌才抬起来,他说,是时候结束了,于是他站起来,把东西收拾进挎包,点燃一支烟,在一片错愕中离开了房间。

现在的安,背着几乎一个人高的行囊包,络腮胡子长满了脸颊,那种浓密地不容置疑的茂盛,他的眼睛很亮,专注而干净,休眠的部分终于苏醒过来,他看上去完全是一个新的生命,这令人欣喜。我打开门时他对我笑着,像蓄了一个秋天的池底中的水草,在夕阳中招摇。

他说,我知道你在这里,我就来看你,我还要赶路,现在我给你看一样东西。我问他是什么,他说你退后一步,我就往后退了一步,他看了我一眼,用力地一推门,院子里的房门就被推开了,我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一排排的藏屋长在绵延的半山腰上,黄昏的光泽把每一寸土地和屋顶都深深地包裹住了,大地和岩石的山腰有着深普蓝色的庄重,金属感的橙色疏朗透明,把世界笼罩在佛殿般巨大的色泽中。我说不出来话,我想冲进屋子里拿画笔和纸,把眼前的景色画下来,可是我无法迈步,这个时刻,我突然明白我在拉萨。

安一把拉住我的手,说你出来,我就跟着他,坐在院子外面低矮的墙垛上。他从衣兜里拿出一些烟草,搓成一根烟,夕阳中飘来烟草的香气,烟叶中有蒴果植物经脉的味道,还有漂洋过海的仁草、金丝醺、相思草的味道,草叶被烟火点燃醺着,像土地深底的睡眠将要醒来。安摸出一把烟叶给我,让我用它缝一个香囊,如果明年的这个时候,有一个人来找我,请帮我交给她。夕阳为安雕出一个漂亮的轮廓,他的马靴上落满了尘土,他的眼睛中倒映着大地和山岩的样子,那坚硬的岩体和大地,变得生动无比。安把一个牛皮袋子交给我,我问他,你们分手了。安把一口烟吐出,不说话,眼睛看着远方,如同镶嵌在这个景象中的一块岩石、一团烟雾。这个牛皮袋是安原来女友的诗集,她写诗但不出版,她写在纸上、本子上、桌布上,用毛笔蘸着胭脂写在枫叶上,用口红写在镜子上,她说诗是从无中来,还要归于无,因此构成诗的每一个字,都属于风,归于风,必随风而去。这个牛皮袋子是安乘这个女人不注意将她写过的文字收集起来装订的册子,里面藏着他们的爱、誓言、纠缠和脆弱,那是人曾经单纯而用力地活过的气息。

我接过牛皮袋,捂在胸前,感觉这里面每一个字都会随着夕阳风化掉,随风而去。远处有冰层裂开的声音传来,这是一个男人心碎的声音。安和我用力地拥抱,然后转身离开,我叫住他,问他如果明年的这个时候没有人来,我是不是可以把它还给你。安走回来,对我笑了笑,说,你未看花时,花与你,也一样会明亮起来…..会有人来的。说完,他拍了我的肩头,转身走了,我看着他,只到他的身影变成一个黑点,这个时候,我突然意识到屋里还有一成不变的尘封的生活,是时候要做一些改变了,要像冰层裂开的声响一般迷人,才好。

一群孩童奔跑过来,他们应该是放学的少年。有两个少年的身影离我很近,一个卷曲的短头发的男孩转过脸,看着我,他说,你和小妹妹什么时候来我们屋里喝酥油茶,奶奶在等你们,还有阿达。男孩的脸黝黑的,头发像荒蛮而卷曲的生草,声音脆而清亮。“你们家在哪里”,我问他。“就在八廓街不远的地方,我领你们去”。他的笑容,我好熟悉,我应该经常看见的,对的,这里是拉萨。

墙垛被夕阳镀了一层厚重的颜色,屋子往土地深处长了一寸,我感受到自己鼻腔里稀冷的空气,腹腔里强烈的饥饿和寂寞感,我身体的每一寸肌肤都在夕阳里变成金属,有疼痛,有回音。

安琪从屋子里走出来,跑过来拉着我的手,问我牛皮袋子里什么,我说那里有美还有幻灭。男孩看到安琪笑了,他认识她,男孩开始用藏语唱歌,怒放的脸庞像一朵金色的莲花,声线干净充满力量,像一条道路。我看到远处的山腰在静默的时空里轰鸣,藏屋密集错落,像旗帜沉默又跳跃,山岩大地普蓝色,深沉庄重,天空比任何时候都延伸得更远,云层的下方,有触手可及的幸福,一种强烈的无法遏制的爱,油然而生。

(此文缘于鲍爷的一个梦境)

作者:吴斐儿

2019年春分后

供稿:北京城市未来文化艺术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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