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镜下的救赎与梦境里的复仇 ——评万玛才旦《撞死了一只羊》

作者: 来源: 时间: 2019-05-05 23:27 阅读:

 

墨镜下的救赎与梦境里的复仇

——评万玛才旦《撞死了一只羊》

 

文/王顺天

近年来,藏族题材的电影频频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从张扬导演的《冈仁波齐》(2017)到松太加导演藏族著名歌手容中尔甲主演的《阿拉姜色》(2018),再到近期的藏族著名导演万玛才旦的《撞死了一只羊》(2019),这些带有宗教气息的影片,通过藏区独特的地理景观、风俗信仰、故事情节和原生态的非职业演员的出演等方面的展现,使得这些藏地影片在市场化、商业化的电影浪潮中备受人们关注,给予了观众大众化电影市场之外的一种新的视野和期待。在满足观众对于藏地电影观赏和探秘的同时,这些藏族题材影片也成为各大电影颁奖典礼上的宠儿,如《冈仁波齐》获得第二届意大利中国电影节最佳影片奖,《阿拉姜色》获得第21届上海国际电影节金爵奖评委会大奖和最佳编剧奖,《撞死了一只羊》更是好评如潮,满载而归。这些现象的产生也值得我们去探究和思考,本文主要通过对《撞死了一只羊》电影的细读来分析该影片的特色和亮点,进而探究该影片对当下藏族题材影片的开拓与创新。

《撞死了一只羊》是由王家卫监制,万玛才旦执导,影片改编自藏族作家次仁罗布的短篇小说《杀手》和导演万玛才旦本人创作的同名小说《撞死了一只羊》,截至目前影片获得了第75届威尼斯国际电影节——地平线单元最佳剧本奖和第19届釜山国际电影节亚洲电影项目市场(APM)剧本大奖,并且入围了第55届台湾电影金马奖最佳改编剧本。司机金巴在公路上无意撞死了一只羊,在他的认知里畜生和人一样,只不过轮回不同而已,所以他要去寺院超度这只羊,来获得心灵上的救赎。杀手金巴十年磨一剑,马上要找到杀父仇人了,他一路走来心中只想复仇。阴差阳错,救赎的司机金巴拉上了准备复仇的杀手金巴,两个同叫金巴的男人在同一辆车上奔赴着各自的使命,命运也将两个素不相识的人联系在了一起。

一、 文学改编与剧本构思的创新

《撞死了一只羊》无论是从剧情的发展,还是从这些奖项的名称中我们都可以看出,该片的剧本改编无疑是一大亮点,如何将一只撞死的羊和杀手联系在一起,他们又会发生什么样的故事。将两部小说,两个故事,两条线索,如何在一个电影中得以融合和延续,并最终找到各自的归宿。

电影刚开头的那段字幕直指复仇的主题:“康巴藏人有个传统,就是有仇必报;若有仇不报,就是一种耻辱。”这些既为电影情节的展开设置了悬念,吸引着观众跟着影片节奏继续向前,又使这两种主题扑朔迷离。以往的小说改编成电影,如余华的《活着》《许三观卖血记》,苏童的《妻妾成群》,严歌苓的《芳华》等都是由一部小说改编而成,而《撞死了一只羊》由两部看似不同主题的小说改编而成,这体现了作为小说家的导演对于文学改编为剧本的独特的视角和极具张力的把控度,使两本小说在电影里完美对接,并且通过对两种主题的重叠和延伸,使电影更具表现力和思想性。当司机金巴在寺院完成了对羊的超度,他又心事重重的放不下杀手金巴的复仇,于是他一路追寻杀手金巴的足迹,最后依靠在他和杀手金巴相遇的货车旁,在梦里为杀手金巴完成了复仇。这种剧本的改编使得藏族题材的电影在内容和思想上都得到了一次深化和创新,使得影片更加有深度,更加丰满。尤其是梦境杀人这一情节,更具有荒诞性和魔幻性。

二、藏族题材文艺片的升级与开拓

以往的藏族题材电影,往往伴随着浓郁的宗教气息,白云蓝天,皑皑雪山,绵延不断的诵经声和一路向前的朝圣者,虽然拍的真诚质朴,但略显单一,尤其是在市场化的巨大冲击下这种影片要想进入大众化的视野并期待获得本民族之外的观众认同,确实存在困境。而万玛才旦导演的《撞死了一只羊》却一反常态,拍的很“高级”。这种“高级”体现在影片的每一个细节上,只有 86分钟的电影,却在每一分钟每一个镜头里展现了电影本身的“高级”和“气质”。以及导演和拍摄团队精巧的构思和用心的制作。

影片的宣传海报上特别醒目的写着王家卫监制,一提到“墨镜王”大家便脱口而出《阿飞正传》《春光乍泄》《重庆森林》等经典影片,这些充满文艺气息的带着王家卫独特印记的影片,早已在观众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甚至王家卫三个字就是文艺片的代名词。因此,由他监制自然已经具有了“高级”的气质。另外,有意思的是不管什么场合一直戴着墨镜的王家卫的形象,使得人们不由得把他和影片中一直戴着墨镜的司机金巴联想起来,是一种致敬还是剧情所需,自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一路上的面部特写和近景拍摄,室内阴暗压抑的气氛和色调,4:3屏幕下色彩蒙太奇的不断转换,特别是影片中司机金巴敲门后他的老相好依靠在门口时暧昧的色调以及他们进屋后用一个偷窥视角来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这些细节处理无一不使得影片变得迷离、虚幻,同时在音效和灯光的配合下暗含了剧情变化的节奏,使得影片“高级”而完整,迷幻而真实。影片中类似这样的细节还有很多,如司机金巴在康巴茶馆询问杀手金巴时窗外黑白镜头的切入,还有车上播放歌曲《我的太阳》时两人各一半脸的镜头,乍一看竟如此相像。再比如沙尘弥漫的藏地公路上外形粗狂,带着墨镜抽着香烟的司机金巴开着他的旧货车,一路颠簸向前,镜头随着货车的前进由近到远最后消失在公路边缘。当镜头再次聚焦在金巴那张粗犷的脸上时,车内放着歌曲《我的太阳》,车窗前挂着他小女儿的照片。一边是荒凉的公路和倒霉的死羊,一边是可爱女儿的照片,虽然一路上没有说一句话,但随着镜头的转换和歌曲的播放,墨镜下金巴的心理变化已跃然屏上。这些细节的设置和处理在一定程度上拓展了藏族题材文艺片的表现范畴和表达手法,打破了人们以往对此类题材影片的刻板印象,这种类型的影片在经过精巧构思和用心制作后,一样也可以表现得很高级,很有气质,万玛才旦的《撞死了一只羊》就是其中的代表。

三、电影中关于藏族女性的重新解读

藏族题材的影片中对女性的描写,特别是对藏族女性的描写往往很保守和克制,当然这和本民族的宗教信仰和风俗习惯有关,但电影作为一个大众化的传播媒介,应该更多的去展现和表达更加开放和多元的内容和指向,《撞死了一只羊》便是对此类问题的一个很好的尝试和突破。

影片中总共出现了两位女性,一位是司机金巴的老相好,一位是茶馆老板娘。她们两个无论是举止形态还是性格都截然不同。司机金巴的老相好羞涩,内敛,从金巴刚进门试图拉她的手时,她躲躲闪闪的举止,以及她躺在床前问金巴是不是有了别的女人中便可以看出,她刚好代表了比较传统保守或者原生态的藏族女性形象。即便是这样,导演也是对这一传统形象做了一点突破,先是从偷窥视角看两人在屋内的一举一动,然后是在昏暗灯光和暧昧色调下的床戏,这对于此类题材的影片来说已经是一种突破。至于茶馆老板娘更不用说,她洒脱的性格,性感的眼神以及镜头下和司机金巴愈来愈近的距离等等,就足以为我们展现出一个完全不同于以往的传统藏族女性的形象,此时的她宛若一杯摇荡的红酒使得单调紧张的画面略显醉意。

影片中两个女性形象的出现,不仅使得影片迷幻、紧张的情节和昏暗的画面变得温软和缓和,更重要的是对于藏族女性形象的解读变得更加丰满和立体。

四、救赎与复仇主题的交织与衔接

金巴在藏语中是“施舍”的意思,两个同为金巴的男人在荒凉公路上的车内相遇,一个为救赎,一个为复仇,看似两个刚好相反的主题如何在一个影片里演绎,这既要考量导演的“魔法”,也要检验观众的“慧眼”。

在藏族“万物有灵”的认知体系下,司机金巴要为无意撞死的羊超度,虽属无意但他又不能不管,毕竟羊就是撞在他车上死的,要是没有这种信仰来支撑,换做别人肯定是在司机金巴询价的羊头摊前,把这只死羊卖掉。我们虽然不知道司机金巴询问羊价时内心是否有过挣扎和犹豫,但当他在寺院前当着僧人的面执意要为羊超度时,我们或许在心里都有了自己的答案。光超度还不够,还要为羊举行天葬,让秃鹫带着羊上天堂,如此的虔诚不仅让人深深感动,而且也让观众对于这个民族以及他们的信仰心生仰慕,这也是藏族题材最大的一个表现点和吸引观众的方面。既然救赎已经完成,为何司机金巴还是忧心忡忡?因为他心里还惦记着和他同名的杀手金巴,他一面担心杀手金巴复仇成功,一面担心他复仇不成功,这两种矛盾的心理使得完成救赎的司机金巴与去向未知的杀手金巴的命运神秘的交织和衔接在一起。

接下来司机金巴踏上了杀手金巴的复仇之路,他的内心是矛盾的纠结的,而杀手金巴的命运成了一个谜,让观众们纷纷猜测。有好几次,在询问杀手金巴去向的茶馆里,在端起仇家玛扎倒下的热茶时,在依靠在车轮旁那个虚幻而又真实的梦里,我们也突然恍惚分不清谁是司机金巴,谁是杀手金巴,只知道有一个金巴在梦里完成了复仇。这种魔幻或者说是超现实的处理使得救赎与复仇主题的完美交织与衔接一起。

万玛才旦导演的《撞死了一只羊》,无论是从文学改编与剧本构思的创新来看,还是从藏族题材文艺片的升级与开拓,以及关于藏族女性的重新解读和救赎与复仇两大主题的交织与衔接等方面,都对当下藏族题材影片的开拓与创新都具有借鉴意义,影片也最终完成了墨镜下的救赎与梦境里的复仇。虽然影片在色调和灯火处理上过于平淡和阴沉,在人物过渡上也有点仓促和简略,但在只有86分钟时长里诗意而又真诚的展现这样两个宏大的主题,对于此类题材影片来说已经很完美了。就像影片最后的藏族谚语所说:“如果我告诉你我的梦,你也许会遗忘它;如果我让你进入我的梦,那也会成为你的梦。”那就让我们进入万玛才旦编制的电影梦里,去完成属于我们每个人心中的那段救赎与复仇。

作者简介:王顺天,笔名阿天,90后青年诗人。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西北师范大学传媒学院研究生。作品见于《诗刊》《中国诗歌》《星星》《草堂》《诗歌月刊》《诗潮》《中国校园文学》《飞天》《兰州日报》《兰州晨报》《甘南日报》《临夏民族日报》等。获第六届中国校园“双十佳”诗歌奖,第四届全国大学生“野草文学奖”,第三十四届全国大学生樱花诗歌奖,中国作协诗刊社国际诗酒大会优秀奖,入围首届阳关诗歌奖。民刊《温度》诗刊副主编,著有诗集两部,现居兰州。】

供稿:北京城市未来文化艺术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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